
南选途中的王维,本想在襄阳落脚之时去拜访在家隐居的好友孟浩然,却不料经历了一次情感暴击。
王维和孟浩然并称“王孟”,是盛唐山水田园诗的“双子星”。两人惺惺相惜,友情深厚,王维也曾把孟浩然引荐到唐玄宗面前,可惜老孟情商堪忧,献上的诗篇是“不才明主弃,多病故人疏”的牢骚诗句,而不是“气蒸云梦泽,波撼岳阳城”的磅礴大气。最终孟浩然求官失败,在开元十七年(公元729年)痛别长安,王维写诗送别并安慰孟浩然回家读书品酒:“醉歌田舍酒,笑读古人书。”
遥忆当年时光,拘谨已有十一年之久,当初王维安慰孟浩然归乡耕读,现在回顾以往,一直在宦海浮沉的却是自己,相逢之后,应该有很多感慨。
可是王维叩开孟浩然的家门之后,得到的却是老友刚刚离世的噩耗。
就在在这一年,开元二十八年(公元740年),王昌龄路过襄阳,孟浩然设宴款待。席间吃了鲜鱼,背疽(一种皮肤感染)复发,不治身亡。
王维站在汉江边,望着滔滔东去的江水,写下《哭孟浩然》:
故人不可见,汉水日东流。
借问襄阳老,江山空蔡洲。
老朋友虽然一去难以复返,自己的哀痛与思念之情却像汉水一样,日夜奔流不息。
古人之所以留下那么多情真意切的送别诗,是因为很多时候,普通人的生活半径很小,生离真的就是死别。不仅是因为没有汽车高铁飞机等等现代化的交通工具,赶路只能靠牲畜甚至是徒步,别离后很难相聚。更是因为社会治安差,面对山匪水贼,很可能人财两失。
王维在诗题下自注:“时为殿中侍御史,知南选,至襄阳有作。”平静的描述背后,是难以言表的忧伤。
斯人已逝,夫复何言。王维使命在身也不能耽搁,继续向南。
到达荆州后,王维特意去拜访自己的伯乐、恩师加知己,曾经的丞相,因得罪李林甫而被贬谪荆州的张九龄,却得到另一个噩耗:张九龄已经不在荆州长史任上,而是在家乡韶关曲江与世长辞。
面对孟浩然的离世,王维还能写诗悼念,文献公张九龄逝去,王维却没有留下怀念的诗篇,这就是大悲无声吧。
途经夏口,在黄鹤楼畔,王维写下唯一一首与黄鹤楼有关的诗句《送康太守》,这首诗并不出彩,康太守也没有像“元二”那样,因王维的诗被后人牢记。
后人评价王维这首诗中的“城下沧江水,江边黄鹤楼。”比不上李白在开元十八年(公元730年)写给孟浩然的“故人西辞黄鹤楼,烟花三月下扬州。孤帆远影碧空尽,唯见长江天际流。(《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》)”以及更早时候,大约是开元十一年(公元723年)前后,崔颢的“昔人已乘黄鹤去”。
也许是两位故友的离去致使王维意兴阑珊,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作诗的兴致吧。
写诗的灵感也是文章天成妙手偶得,李白为了和崔颢较劲,以黄鹤楼为题,先后写了:“手持绿玉杖,朝别黄鹤楼。五岳寻仙不辞远,一生好入名山游。(《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》)”以及“黄鹤楼中吹玉笛,江城五月落梅花。(《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》)”,最终也只能长叹:眼前有景道不得,崔颢题诗在上头。
最能和黄鹤楼绝配的作品,我认为是:
茫茫九派流中国,沉沉一线穿南北。烟雨莽苍苍,龟蛇锁大江。
黄鹤知何去?剩有游人处。把酒酹滔滔,心潮逐浪高!
(毛泽东《菩萨蛮·黄鹤楼》)
经过两个多月的跋涉,王维终于在开元二十八年(740年)十月三十日前,抵达桂州(桂林)。
这是“南选”的规定时间:“选使及选人,限十月三十日到选所。正月三十日内,铨注使毕。”意思是:朝廷派遣的铨选官员以及被考核的官员,必须在十月底前到考场。整个考评任命流程,必须在次年正月三十日前完成。
满打满算,只有三个月,中间还跨了一个春节假期。
三个月,搞定岭南地区所有六品以下官员的年度考评,这个工作量还是很大的。
唐代岭南道,下辖数十州,数百县,就算每个州县只来几个参选官员,总人数也得上千。王维要审阅他们的履历、政绩,可能还要面试、笔试,最后给出“升、调、留、黜”的建议。
现在的岭南四季如春,桂林还有着甲天下的山水,但在唐代,这里是发配囚犯的“瘴疠之地”——气候湿热,疾病多发。
王维心怀失去挚友、知己的优思,身处水土不服的蛮荒之地,面对繁重的公务,但还是按期完成了KPI指标,于开元二十九年(741年)正月三十日前,返程北归。
也许正是在这种情况下,王维在桂州期间,并没有留下什么诗作,应该是无暇他顾吧。
也有学者考证,“红豆生南国”的《红豆》是王维在桂州见到相思树后才有灵感写下的。不过王维并没有像如《哭孟浩然》那样在诗的标题下留下“时为殿中侍御史,知南选,至襄阳有作。”一类的自注,这种观点也没有强有力的佐证支持。
王维在北归途中,路经京口(现在的江苏镇江)时,与赴任桂州(今广西桂林)去担任刺史的友人邢济相逢。王维刚刚离开,友人又去,算是奇妙的“交换场地”,这种途中的碰面,即是相逢又是相别,王维就此写下了南选期间又一首好诗《送邢桂州》:
铙吹喧京口,风波下洞庭。
赭圻将赤岸,击汰复扬舲。
日落江湖白,潮来天地青。
明珠归合浦,应逐使臣星。
全诗八句,起承转合,法度严谨,更留下“日落江湖白,潮来天地青”色彩热烈、意境壮阔的名句。
首联实景起,描绘了京口江边鼓乐喧天的送别之景,以及友人迎着风波穿越浩渺洞庭的昂然之志。
颔联虚景承,想象了经过长江沿岸的著名地点赭圻城和赤岸山的情景,不近通过地名相对、色彩呼应的词句展示了工整精巧的对仗,也体现了此去的行程一路击水扬帆,舟行不息。
颈联宏景转,跳出具体的景色和行程的描写,用“日落江湖白,潮来天地青”对友人的未来,进行了宏大壮观的概括。“白”“青” 二字虽然简单,但描绘精确,色彩凝练,意境无穷,日落时江湖水面因余晖反射成一片纯白,潮涌时天地被江水染成苍茫青色;“江湖”对“天地”,从水面到寰宇,从平面到立体,营造的诗意空间涵天盖地,浩瀚无限;“日落”“潮来”一静一动,动静相生。这两句十字,尽显盛唐山水诗的开阔格局。
尾联以典故寓意结,用“合浦珠还”的典故,寓意友人在桂州一定会像孟尝太守那样,为官一任造福一方。
“合浦珠还”的典故出自南朝宋范晔所著的《后汉书·孟尝传》。是说合浦郡(现在的广东广西交界一带)沿海盛产珍珠,质量上佳,称为“合浦珠”,官吏们巧立名目盘剥人民,连珠蚌都反抗暴政,珠蚌逐渐迁移到邻近的交趾郡境内,在合浦捕捞不到了。孟尝上任合浦太守后,废除非法盘剥,不到一年,珠蚌又繁衍起来,百姓的生活也得到恢复,人们他们欢天喜地,认为是孟尝的仁政感动了上天,用神力找回了合浦珠,把他奉为神明。
后续的故事却并不圆满,孟尝的做法,虽然救了百姓,却得罪了官僚,为官场所不容,只有称病辞官,隐居原籍会稽上虞(现在的浙江省绍兴市),直至七十多岁去世,朝廷也没再启用。王勃《滕王阁序》中的名句“孟尝高洁,空余报国之情”说的也是这件事情。
归途经过南阳的时候,王维前往龙兴寺礼佛,因缘际会,得遇了一位高僧神会禅师,据史料记载“谈论数日”。
佛教从东汉初年传入中国后逐渐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宗教文化,形成了八个宗派,禅宗是其中重要的一个。到了唐朝有了六祖慧能大师和神秀大师的“南北派”之争,北派的神秀大师主张“渐悟”,也就是需要长久修习才能达到佛教讲求的境界,而在唐高宗李治执政期间远走岭南的南派慧能大师主张“顿教”。
自幼受母亲影响信奉佛教的王维,自幼修习的正是是禅宗南派。神会是禅宗六祖慧能的弟子,禅宗南派的重要传人,而南阳是南北禅宗交汇的地域,他驻锡南阳龙兴寺,正在大力弘扬“顿教”学说。
王维平日在长安、洛阳等地,接触的禅宗多是北派的“渐悟”,此刻一见南派的高僧神会,自然投缘,这才盘桓多日。
史书和佛学典籍,都没有记载这次会面时两人聊了什么,但想必对王维影响深远。纵观此后王维的诗歌风格,更空灵,更超脱,更佛系,从“山水田园”走向“禅意空灵”。
在此之前,王维的诗中,还有功业的渴望、仕途的焦虑、人际的纠结。
凉州之行的大漠孤烟,让他见识了天地辽阔;岭南之行的好友离世,让他体验了人生无常;北归途中的高僧论禅,让他顿悟了苦集灭道……四十岁的王维,开始了真正的“修行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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